匹配模型的两面:乐天、Recruit 如何连接供需,又为何走向赢家通吃
有些商业模式既不生产商品,也不直接拥有库存,却能长期稳定地赚钱。匹配模型(matching model)就是其中之一。它传统、可靠,尤其适合 IT 企业;但一旦跑起来,又很容易把市场带向少数平台独大的局面。理解它的关键,不是记住“平台”这个标签,而是看清两件事:价值从哪里来,钱又从哪里收。
一、价值来自“把供需凑到一起”
匹配模型做的事很朴素:把供给方和需求方连接起来,提供一个交易的场所,并从撮合交易中获利。二手车拍卖场 USS 是这种生意的老形态——它不拥有每一辆车,而是让卖家和买家在同一个场子里完成交易。乐天市场、Recruit 旗下的各类预约与招聘网站,则是把同一个结构搬到了互联网上。
用两个维度可以看清它的设计。横轴是“价值的源泉”:企业把力气放在“引き合わせの力”,也就是撮合能力上。价值不是来自自己生产了什么,而是来自让供给方和需求方彼此找到。纵轴是“获取利润的方式”:企业把自己放在“三者间市场”的位置上,自己成为平台,让第三方之间发生匹配,再从这些匹配机会中收费。
这两条放在一起,匹配模型的轮廓就出来了:不靠拥有资源赚钱,而靠安排资源相遇赚钱。
二、乐天:先有商家,才有用户
乐天市场是日本最大的电商平台,也是理解匹配模型最直接的样本。它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:能不能持续确保有吸引力的商家入驻。商家越多、越有吸引力,来买东西的用户就越多;用户越多,又会有更多商家愿意进来。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,平台就会越长越大。
乐天的运营方式是“商城型”(モール型)。可以把它想成一家经营购物中心的房地产公司:商城把铺位租给租户,收取固定租金,再按销售额抽取一定比例。乐天在互联网上搭好乐天市场,商家负责商品登记、订单管理和发货,乐天收的是入驻费和按销售额计算的佣金。换句话说,乐天真正需要维护的,是服务器、愿意开店的商家,以及顾客。
这套模式常被拿来和亚马逊对比。亚马逊走的是流通零售模式:自己采购、自己持有库存、自己销售,像美国的 Amazon 或 Askul 那样。除了电商网站所需的服务器,它还要建大型仓库、压大量库存,前期投资和现金需求都很重。商城型的初始投资轻得多,但弱点也很清楚:没有商家入驻,顾客就不会来。要扩大业务,第一步不是投广告,而是把商家一个个招进来。
乐天市场后来成长为拥有约 5.7 万家店铺、商品交易总额约 6 万亿日元的平台,并进一步提出“乐天经济圈”:乐天移动、乐天旅游、乐天卡、乐天 Pay 等业务并排展开。其中旅游和支付,本质上都是匹配模型的延伸——把旅客与住宿、把用户与支付场景连接起来。
三、Recruit:把同一套模型复制到多个行业
如果说乐天是在一个巨大的市场里把匹配模型做深,Recruit Holdings 则是把它做广。Indeed 覆盖招聘,Hot Pepper 覆盖餐饮,Hot Pepper Beauty 覆盖美容,Jalan 覆盖旅行,Zexy 覆盖婚庆,SUUMO 覆盖住宅信息。行业各不相同,底层结构却是同一个。
以 Hot Pepper Beauty 为例:美容院在平台上刊登信息,用户通过系统预约;只要预约成立,平台就收取手续费。平台不拥有美容院,也不参与它的经营,只负责让“想变美的人”和“能提供服务的人”更高效地遇见。Recruit 的做法说明,匹配模型的适用范围不取决于行业看起来像不像“互联网”,而取决于这个行业里是否存在大量分散的供给和需求,以及撮合是否能产生真实价值。
四、赢家通吃:互联网把“距离”抹平之后
匹配模型在 IT 领域有一个强烈的倾向:赢家通吃(winner-takes-all)。原因不在技术,而在空间。
现实中的购物中心,哪怕号称日本最大,能覆盖的也不过是首都圈内一定距离的居民。互联网上的商城却可以从世界任何地方访问。配送成本、通信成本仍然存在,但和物理世界相比,触达范围已经被极大地放开了。结果就是用户向少数平台集中,市场由少数企业支配。
日本电商市场就是现成的例子:乐天市场、亚马逊、LINE Yahoo 三家公司几乎瓜分了主要份额,三家交易额简单相加约 14 万亿日元。这个数字一方面说明匹配模型的商业效率,另一方面也说明后来者要挤进去有多难。
五、平台太强,会带来什么
平台企业高速成长、把竞争者挤出去,并不只是商业竞争的结果,它还会改变交易中的力量对比。一个足够强的平台,为了增加自己的利润,有可能把不利条件压给交易对象和消费者。演讲中提到的 Meta Platforms 的影响力问题,以及近年各国政府对靠广告和匹配模型壮大起来的 Google 母公司 Alphabet、日本 LINE Yahoo 等平台企业的担忧,都指向同一个结构性问题:当平台成为供需相遇的必经之路,规则由谁制定、条件是否公平,就不再只是平台自己的事。
这里需要区分两件事。平台通过撮合创造价值,这是匹配模型的效率来源;平台因为掌握了撮合入口而获得更强的议价能力,这是同一套机制的副产品。前者值得肯定,后者需要被审视。演讲没有展开具体的监管方案,但提出的担忧是清楚的:平台越强,交易条件和规则设计就越应该被放到台面上讨论。
结语
回到最初的两个维度:价值来自撮合,利润来自让第三方在平台上完成交易。这两句话既是匹配模型的说明书,也是它的风险提示。乐天用商家和用户的循环证明了这套模型能长多大,Recruit 证明了它能复制到多少行业,日本电商的格局则证明了它有多容易走向集中。对想做平台的人来说,真正要设计的不是网站,而是供需两侧先从哪里启动、用什么条件让双方都愿意留下来;对使用平台的人来说,理解这套结构,才能判断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高效的市场,还是一个议价权已经明显失衡的市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