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产的钱不是卖车赚的:汽车金融如何托住一家汽车公司

先看利润表:两条方向相反的曲线

把日产汽车的合并报表拆开,只剩两个报告分部:负责研发、制造和销售新车的汽车业务,以及为购车者和经销商提供贷款、租赁等金融服务的汽车金融业务。前者是典型的制造销售模型:先投入工厂、设备、模具和研发,再把车卖出去,收入随销量波动。后者是存量模型:合同签下后,利息和租赁费会在数年里持续流入。 2

2023财年(截至2024年3月)的两个报告分部 2 1

项目汽车业务汽车金融业务
营业收入11.58万亿日元1.10万亿日元
营业利润2216亿日元3087亿日元
营业利润率约1.9%约28.0%
占全公司营业利润约39%约54%

2023财年,汽车业务营业利润为2216亿日元,汽车金融为3087亿日元。后者占全公司5687亿日元营业利润的约54%。也就是说,公司名字里的“汽车”贡献了大部分收入,却只贡献了不到四成利润;收入不到一成的金融分部,撑起了过半利润。 2

为什么只看合并营业利润,会看不出这个结构? 2 合并营业利润是汽车业务、汽车金融业务和分部间抵销后的一个总数。2023财年,两个分部的利润相加约为5303亿日元,经过分部间抵销和调整后,才落到5687亿日元的合并数字。只盯住总数,会同时错过两件事:主业曾经多薄,金融有多厚。

汽车金融到底怎么赚钱

汽车金融的收入不只来自贷款利息。消费者分期购车时,公司赚取放款利率与市场融资成本之间的利差;企业客户租赁车辆时,公司收取租赁费,并在合同期满后处置车辆,赚取残值变现收益。把这几块放在一起,就形成了比整车制造更稳定的现金流。 1

  • 汽车贷款:向购车者放款,按合同收取本金和利息。
  • 法人租赁:向企业提供车辆租赁,收取月租并承担残值风险。
  • 二手车处置:租赁期满或客户提前解约后,把车辆卖出,处置价高于账面残值时形成收益。
  • 资金运营:用债券、借款等渠道筹集资金,赚取资产端收益与负债端成本之间的差额。 1

与汽车业务相比,汽车金融不需要同等规模的工厂、模具和研发团队,制造环节的资本投入轻得多。但它并不是无本生意:贷款余额和租赁车队都要占用大量资金,真正的门槛是低成本融资、风控和残值管理。也正因为省去了制造环节,这个分部得以用不到一成的收入,做出接近三成的营业利润率。 2

对消费者和日产,分别有什么好处? 对消费者,贷款把一次性的大额支出拆成可承受的月供,租赁则降低了换车门槛。对日产,金融业务在整车销售之外多了一层收入,而且只要合同还在,利息和租赁费就会持续入账。车卖得慢时,这块收入不会立刻消失;但它也不是独立的,新合同终究要靠新车销售来补充。

汽车金融的现金流回路

新车销售产生贷款和租赁合同,合同积累成生息资产,持续带来利息、租赁费和二手车处置收益;这些收益与市场融资成本之间的差额,构成分部利润。

flowchart LR
    sale["新车销售"] --> contract["贷款与租赁合同"]
    contract --> asset["生息资产余额"]
    asset --> income["利息、租赁费、处置收益"]
    funding["市场融资"] --> cost["资金成本"]
    income --> margin["利差与手续费"]
    cost --> margin
    margin --> profit["汽车金融分部利润"]

连续六年超过主业,意味着什么

把时间拉长,汽车金融并不是某一年的偶然亮点。从2018财年到2023财年,它的营业利润连续六个财年高于汽车业务;即便汽车业务在2021财年陷入4370亿日元亏损,汽车金融仍录得2679亿日元利润。分部利润长期稳定在2000亿至3000多亿日元之间,成为集团内部最可靠的现金流来源之一。 2

汽车金融利润高于汽车业务的六个财年(亿日元) 2

财年汽车业务营业利润汽车金融营业利润
20186602280
2019-26422105
2020-43702679
2021-15513748
20224303119
202322163087

这种稳定性来自存量。整车销售是流量生意,经济下行时可以骤降;贷款和租赁是存量生意,只要合同未到期,收入就会按既定节奏流入。再加上金融资产的久期较长,汽车金融在短期内能起到缓冲垫的作用。 3

六年之后,结构变了吗? 2 3 2025财年(截至2026年3月),汽车金融营业利润为2979亿日元,而汽车业务亏损2929亿日元。汽车业务在2024财年也亏损2680亿日元;2023财年的2216亿日元利润只是短暂回升,并未形成持续恢复。金融托底的结构还在,主业的赚钱能力没有回来。

但把汽车金融称为“主业”会误导。它建立在整车销售之上:没有新车交付,就没有新的贷款和租赁合同;没有稳定的销量,存量资产迟早会耗尽。原稿说得很准确:主力仍然是汽车业务,汽车金融是“辅助业务”,只是这个辅助业务暂时比主业更能赚钱。 1

这台引擎的四个熄火点

汽车金融的高利润率,建立在几个同时成立的条件上:新车持续卖出、二手车价格不塌、融资成本可控、借款人按时还款。四个条件里任何一个反转,都会压缩利润;如果同时反转,缓冲垫会迅速变薄。 3

  • 二手车价格下跌:租赁期满的车辆卖不出好价,处置收益减少,甚至需要计提减值。
  • 新车销量下滑:新增贷款和租赁合同减少,生息资产余额增长停滞,利息收入随之下滑。
  • 利率上升:市场融资成本先于贷款利率重定价,利差被压缩;浮动利率合同的月供上升,违约风险也会增加。
  • 信用环境恶化:失业率上升或收入下降时,逾期和坏账增加,贷款减值损失会吃掉利差收入。 3

汽车金融的利润压力如何传导

新车销量下降、二手车价格下跌、利率上升和信用恶化,会从不同路径同时挤压分部利润;多项叠加时,损失不是简单相加,而是相互放大。

flowchart TD
    demand["新车销量下降"] --> origin["新增贷款减少"]
    origin --> stock["生息资产增长停滞"]
    stock --> interest["利息收入放缓"]
    used["二手车价格下跌"] --> resale["处置收益减少或减值"]
    rate["利率上升"] --> funding["融资成本上升"]
    rate --> delinquency["借款人还款压力增加"]
    funding --> squeeze["利差收窄"]
    delinquency --> loss["坏账损失增加"]
    interest --> pressure["分部利润承压"]
    resale --> pressure
    squeeze --> pressure
    loss --> pressure
为什么利率上升对它是双刃剑? 金融机构通常借短贷长:负债端按市场利率滚动,资产端是固定利率的长期贷款。利率上升时,负债成本更快上升,资产收益却要等到新合同或重定价才跟上,利差先被挤压。另一方面,利率上升往往伴随经济降温,借款人的还款能力下降,坏账风险上升。原稿把这两条路径都点到了。

和丰田、本田比,日产的依赖有多深

把三家公司的同一指标放在一起,日产的依赖度格外突出。2023财年,汽车金融营业利润占全公司营业利润的比重,日产约54%,本田约19.8%,丰田约10.6%。 4 5 2

2023财年汽车金融营业利润占全公司营业利润的比重 4 5 2

公司汽车金融营业利润全公司营业利润占比
日产3087亿日元5687亿日元约54%
丰田5700亿日元5.35万亿日元约10.6%
本田2740亿日元1.38万亿日元约19.8%

这不是说丰田、本田的金融业务做得差,而是说它们的主业足够赚钱,金融只是锦上添花。日产的汽车业务利润太薄,金融才被动地成为“顶梁柱”。依赖度高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在于这根柱子是建立在新车销售上的;主业越弱,柱子的地基越不稳。 4 5 2

这三个百分比是怎么算的? 4 5 2 用各公司汽车金融分部的营业利润,除以合并营业利润。日产采用日本会计准则,丰田和本田采用国际财务报告准则,分部划分和抵销方式也不完全相同,因此更适合看量级和方向,而不是精确到小数点的排名。三家均取2023财年(截至2024年3月)数据。

卖车本身,也要挑车型

金融能托底,却不能替代产品。日产要重建汽车业务,除了降成本,还要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卖什么车、卖给谁、每辆车能赚多少。

原稿提到,日产内部资料按车型类别比较了单车收益。其中,SUV、MPV等被归入轻型卡车(light truck)类别的产品,利润比全部类别平均值高约20%;轻自动车(kei car)则低约65%。这两个数字的方向并不意外:轻自动车单价低、竞争激烈、法规成本高,利润空间天然更薄;SUV和MPV单价高、配置多,更容易摊薄固定成本。

这两个百分比能当作精确结论吗? 不能直接这样用。录音在这里有明显识别错误,原始资料的统计口径、比较基准(单车利润、单车毛利还是投入资本回报)都没有完整交代,公开资料中也找不到可逐项复核的表格。本文保留这两个数字,是因为它们指出了方向:不同车型的盈利能力差异很大;但不把它们当作精确的财务预测或行业定论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多卖车”不等于“多赚钱”。如果增量主要来自低利润车型,销量增长反而会稀释利润;如果为了保量而加大折扣,单车收益会更薄。反过来,如果强行削减走量车型,工厂开工率和渠道信心又会受损。台数与高价值车型之间的取舍,是日产产品规划的核心难题。

金融买来的时间,要用在主业上

把日产的故事只看成“汽车公司靠金融赚钱”,会漏掉真正的重点。汽车金融之所以显得突出,是因为汽车业务的回报太低;它的稳定性,又建立在汽车销售不断补充新合同的基础上。金融能买来时间,但不能替代主业。 3

  • 汽车业务的营业利润是否转正,并且靠产品组合和成本改善,而不是靠一次性收益。
  • 贷款和租赁的余额是否还在增长;如果余额停滞,金融利润的存量红利就会逐渐耗尽。
  • 二手车价格和融资成本是否同时恶化;这两项一起反转,会迅速压缩利差和处置收益。 2

对日产来说,最危险的不是金融业务不够强,而是把金融的稳定误当成主业已经安全。真正的转折点,应该出现在汽车业务重新稳定盈利的那一天;在那之前,汽车金融越亮眼,越说明主业的重建还没有完成。

来源

  1. 日産自動車 · 決算・IR資料
  2. The社史 · 日産自動車のセグメント業績・推移22カ年
  3. LIMO · 日産自動車、自動車事業の営業利益は▲2,928億円
  4. Toyota Motor Corporation · FY2024 Financial Summary
  5. Honda · セグメント情報